如果我們用燃燒的現象來比擬恐慌症,每一次的恐慌發作,就像是竄出的火焰,而失調的腦神經,就如那片乾燥而易於自燃的森林。

恐慌發作又平息,或是被鎮靜劑暫時撲滅了,但每次的燃燒都提升了溫度與脆弱度,那悶燒的森林仍蠢蠢欲動,甚至擴散開來,醞釀著更兇猛的烈燄。

這就是點燃效應(Kindling effect):一次的燃燒,可以促使下一次的燃燒更容易且更猛烈。於是自我助長的惡性循環,如雪球越滾越大、爐裡的柴火越添越旺,一次一次,累積了更大的破壞能量與治療困難。

發炎、過敏、疼痛、衰老、情緒等等,都有著類似的效應。

而這樣的概念,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了我們對於恐慌症治療的策略。

1.預防恐慌發作:

預防比壓制恐慌發作更重要,雖然SSRI類藥物才是治療恐慌症根本的藥物,但它一般需要兩星期以上的時間才會發揮療效,開始修復失調的腦神經,因此在等待與適應藥物的同時,我們通常會根據當下恐慌發作的頻率與強度,決定是否規律地給予預防性鎮靜劑,讓火焰能在肆虐前,就被平息。

而通常,相較於普遍用來緩解恐慌發作的強效鎮靜劑(如橢圓形粉紅色的贊安諾),預防性鎮靜劑的強度與成癮性,都輕微許多。

恐慌發作的次數越少,未來發作的機會越低,而腦部累積的損傷也越少。

2.鎮靜劑的輔助對整體治療是有意義的:

我們不建議,甚至反對單獨使用鎮靜劑來處理恐慌症,因為如我們所強調的,失調的腦神經若沒有得到正確的治療,悶燒的森林還在蔓延,竄出的火焰只會一次比一次還大,所需的鎮靜劑恐怕也只能消極地不斷追加。最後,不只對鎮靜劑有了生、心理上的成癮,對於恐慌症,也有無能為力的絕望恐懼,而大腦已成一片焦林。

但相反地,倘若能積極且正確地使用SSRI治療,在腦神經開始受到保護與修復的基礎下,鎮靜劑反而能成為生理心理上皆可靠且得力的幫手。

生理上,鎮靜劑緩解恐慌,像是某種損害管控,在前端的SSRI還在努力的時候,協助末端的守護,圍出一道界線,中斷點燃效應擴散。縱使鎮靜劑沒有真的讓森林降溫,但至少,它可以讓森林不持續加溫。

心理上,恐慌症的緩解,不僅帶來安慰,也帶來信心與希望。個案可以明白,這些失控的痛苦,是可以被掌握的,而這些真實且正向的體驗,不僅帶來了對醫療的信任,也帶來對恐慌症穩定的希望與信心。相較於反覆且不預期的恐慌襲擊,鎮靜劑的快速效果,製造了經驗的反轉,在心理上,有某種剎車並修正的效果,且避免了預期焦慮迴避反應 的強化。

因此,正確且安心地使用鎮靜劑,反而可以減少未來鎮靜劑的使用量與依賴的風險。

3.治療須積極地以完全緩解為理想目標:

從「點燃效應」的角度來看,沒有完全緩解的恐慌症,縱使症狀相當輕微,悶燒仍在暗處持續發生著,那麼,溫度便在症狀底下悄悄上升,累積破壞的能量。

另一方面,恐慌症的根源是腦神經迴路的失調,而神經的修復,通常比症狀的控制需要更多的時間。因此,當任何細微的症狀還存在時,我們都可以想像,大腦尚未獲得真正的穩定,也未恢復健康的自我調節狀態。

而臨床研究也證實,症狀完全緩解的治療,不只讓復發率大幅下降,腦神經的損傷也相對較低。

現在我們知道,恐慌發作與恐慌症並不單純只是一種感受或情緒,而是一種大腦的疾病,因此並非所謂「意志力」可以輕易控制的,遑論一些出自關心卻空洞的建議,如「放輕鬆」、「放開一點」、「別想太多」……。即使是認知行為治療與放鬆練習,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簡單對恐慌症產生幫助的。

甚至如「忍耐一下就過去了」、「一直逃避只會更嚴重」、「要能自己克服啊!」……此類因對恐慌症誤解而無法同理個案痛苦的評論,除了加深個案的挫折與自責外,更是毫無幫助。

當個案恐慌發作時,強迫他要繼續留在原處忍耐,就像腸胃炎時要病人憋住別拉肚子,心律不整別電燒治療只要放鬆就好,或運動時氣喘發作仍要堅持下去。

待在森林大火之中,只要意志堅定、放鬆自得,就能不被灼傷?相信你並不會這樣認為,但如果對恐慌症有這樣的想法,恐怕是你對恐慌症的理解仍不完整。

最後,是循序漸進的階段性治療目標:

1.減少主震:減少恐慌發作的頻率與嚴重度,利用藥物治療與預防,中斷惡性循環

2.減輕餘震:主震的恐慌發作消失後,讓餘震般的其他焦慮症狀慢慢緩解

3.減少預期性焦慮:在症狀穩定的情境下,減少對預期或不預期恐慌發作的擔憂,提高自控感與信心,啟動正向循環

4.大腦與經驗修復:不再經驗恐慌,持續累積並穩固安心的經驗,平衡過去無法預期或失控的創傷經驗

5.減輕迴避:拆解恐慌與生活的制約,開始可以面對迴避的情境,回到生活常軌

生命複雜而艱難,我們可以焦慮,但不致恐慌。而面對恐慌,我們不須過度堅強,因為生命本身,就已足夠堅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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