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 羅紀萱 臨床心理師

當母親身體開始孕育新生命時,母親與胎兒便共用著母親的身體,直到九個月後,孩子從母親體內生出,成為首次分離後的嬰兒。然而,母親與孩子的一體感,或許只是從生理上轉為心理上的—那無形的共生,仍持續著。

新生兒雖然脫離了母親子宮的混沌世界,但似乎仍延續著那種天地合一、自己就是世界唯一,也是全部的感覺,對於母親—這個滿足他需求的客體—僅有一點點朦朧的察覺。母親不是獨立的,只是構成他世界的一部分,一顆圍繞著他旋轉的小衛星,彷彿他身體的延伸,自我邊界內的一塊領土。

隨著神經生理的發展,諸如感官知覺、運動協調及記憶認知,他們開始能去組織與回憶,關於餓或飽、被抱或被放下,以及與母親和自己有關的視、聽、嗅覺等種種經驗。嬰兒逐漸察覺到,外在好像有某些東西、某個人獨立地存在著,有時遠離,有時靠近,撫弄餵養著他,有時令自己滿足,有時卻令自己失望。

從這些真實的體驗中,他真正的自體感逐漸萌芽,模糊的邊界也緩緩成形,有些在邊界內屬於自己的感受,有些則在邊界外,不受自己掌控,只能被動接受,屬於那個親密卻仍陌生的母親形象。而這一切,都是為接下來的分離與邁向個體獨立做準備。

兒童精神分析師馬勒(Mahler)和他的同僚,對嬰幼兒心理的誕生有很詳細且深刻的觀察,其中對於分離—個體化有許多細膩生動的描述,我們可以透過這些觀察,一起揣摩嬰幼兒的內心世界。

 

分離—個體化(Separation-Individuation):6-24個月

次階段一

孵化(Hatching)或分化(Differentiation)6-10個月(一歲前)

當孩子來到大約五、六個月大時,相較於過去的忽睡忽醒,現在比較可以有一小段清醒的時間。他可能會專注地盯著你,或者去拉你的頭髮、抓你的耳朵、摸摸你的鼻子嘴巴,像是要將你看得更清楚,探索更多有關「母親」這個東西

接著,他們發現,在他們的周圍除了父母,還有別人,並對這些人的樣貌感到興趣,也開始出現所謂的陌生人反應(Stranger reaction)

嬰兒看著陌生叔叔、阿姨的臉,再看看自己的爸媽,確定那是不一樣的,接著,他會選擇在抓緊、倚靠爸媽的姿態下,默默觀察著這個陌生人,不像早些時候,任意地被逗弄都會回應。

這時期的嬰兒,開始轉向母親以外的客體,尋找更多的愉悅或自我安撫,像是吸吮拇指、特別的手帕巾、柔軟的玩偶等等(稱為過渡性客體),而神經肌肉系統也隨之逐漸成熟,讓孩子開始能掙脫父母的懷抱,從父母身上下來,嘗試真正的短暫分離。

自我像是撬開了蛋殼,準備孵化出來。

上述這些,都是在幫孩子前往自體客體分化的下一站做準備,在親密與疏離間,以一種跳恰恰的舞步,前進後退,來回擺盪。

註:過渡性客體:從依附母親至分離之間,暫時提供撫慰與安全感的客體。

 

次階段二

實踐(Practicing)10-16個月(一歲半前)

孩子來到了十到十六個月大,身體技能大躍進,開始能站、會走,視野也更高更廣。整個世界如此新奇,令人興奮,而他們也躍躍欲試施展這些新技能,好像是要測試極限,又好像相信自己沒有極限,全能自大的感覺在這個時期大鳴大放。(超人特攻隊裡的小傑XD)

雖然他們常會想脫離母親,探索世界,但仍不時地回頭查看,確認母親的存在,並以母親為基地來回往返,回到母親身邊充電,然後再一次出發探險。

學步期兒童此時很喜歡跟父母玩躲貓貓或你追我跑的遊戲,他們享受著自以為能控制讓媽媽不見(離開視線),然後又再出現的全能感。他們開心地從父母懷抱逃開,想確定自己到底可以離開多遠,卻也期待著父母會再來抓住自己,然後又再次地放開他。

大部分的父母都能接受孩子這種想要脫離自己的感覺,能邊守護,邊欣賞孩子對世界的好奇探索。事實上,在進入更廣闊世界探索的過程中,明白自己是有能力獨立(彷彿站立)、掌控(語言與力量的使用),而獲得的那些快樂與自信,正是孩子安全感的來源:世界等待著自己,而父母也陪伴著自己

這個階段,建議父母可以營造友善安適的環境(心境),不用一直提心弔膽,害怕孩子摔傷、刺傷或發生各種危險,讓孩子的探索不會一直受挫。

往往,父母能建立越安全的堡壘(包含父母自身的安全感),孩子能探索的世界也更廣大遼闊。

 

次階段三

和解(Rapprochment)16-24個月(兩歲前)

當孩子運動技巧與認知能力持續增長,越來越覺察到自己與母親的分離,而面對成長中的孤獨失落,對母愛的需求也似乎跟著增加了。

他們時而主動貼近,時而避開疏遠,看似索求親密,卻又存在試圖克制親密的矛盾衝突。這種趨避衝突不僅呈現在身體上的距離,也透過語言說「不」,或者許多的不順從,來保持自己與母親的分離。

這個階段的孩子注意到,母親是另外一個人,有時溫柔,有時生氣,有時靠近,有時疏離,自己並非如原先想的那樣,能夠神奇地操控母親,全能自大感因而逐漸消退。這種因察覺到自己能力限制,與母親竟會令自己失望的挫折感,帶來了無助與憤怒,跑離母親的孩子因此顯得有些躊躇遲疑,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可以回到母親的懷抱?自己還要接納母親嗎?而母親還願意接納自己嗎?

由於全能感神奇母親的撤退,在自體與客體之間讓出了一些空間,增加了孩子對過渡性客體的依附與使用,像是小熊、毛毯或一些睡前分離儀式,幫助孩子維持足夠的安全感,從有母親的緊密陪伴,過渡到能夠分開入睡,獨自遊戲,或接納其他朋友(客體)的生活。

這樣的分離是焦慮而痛苦的,卻也是必然而令人期待的。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必須經歷這樣的過程才能夠成長,而這個過程也總是充滿了不斷的衝突與和解。

當母親和孩子陷在和解期難解的推拉往返時,父親這個角色的重要性,便更能被理解且凸顯出來了。父親的參與,能分享母親與孩子的親密,藉此將母嬰從二元共生的關係中彼此釋放。父親與母親、及父親與孩子間各自的情感連結,可以產生平衡的力量,穩定並增進此一分離的過程。

 

參考書目

人我之間:客體關係理論與實務(Self and Others: Object Relations Theory in Practice)
Gregory Hamilton, M.D. 著
楊添圍,周仁宇 譯

發表迴響

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。 必要欄位標記為 *